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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熟:一种把苟且包装成智慧的骗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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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熟:一种把苟且包装成智慧的骗术

酒桌转盘缓缓转动,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惯性,转到老王面前停住。老王那是只油腻的手,稳稳地按住转盘,脸上的笑容像贴上去的面具,对着主座的领导说:“张总,这鱼头得您动第一筷子,这叫有头有尾。”满桌人附和着笑,那种笑是机械的、训练有素的,像是被人按了开关。刚入职的小李没笑,他盯着那鱼死不瞑目的眼睛,觉得这场景滑稽得紧。事后,老王拍着小李的肩膀,语重心长:“年轻人,还是不够成熟。”

“成熟”这两个字,像一块抹布,把桌子上的油腻、地上的灰尘、甚至那点残存的血腥气,统统擦进垃圾桶里,还要在外面套上一个精美的塑料袋。

我们从小被教育要成熟。小时候,成熟意味着不哭不闹,意味着把心爱的玩具让给别的小孩,意味着在亲戚面前背诵并不理解的古诗以博得掌声。那时候的成熟,是讨好大人的工具。长大了,成熟的定义升级了,变得更加残酷。它意味着你要学会在恶臭的房间里屏住呼吸,并且面带微笑地赞美空气清新剂的味道。

职场是生产“成熟”的流水线。领导在台上讲着空洞的废话,台下坐着一群“成熟”的人。他们手里拿着笔,不停地记着笔记,眼神专注,仿佛在聆听真理。其实他们脑子里想的是中午吃什么,或者是昨晚没看完的电视剧。但他们不会表现出来,他们的脸像是一张张白纸,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在该笑的时候发出几声干涩的笑声。这种表演能力,被称作“职业素养”。谁如果忍不住站起来指出皇帝的新装,谁就是“不成熟”,谁就会被这个巨大的机器碾碎,然后被贴上“情商低”的标签。

所谓的“高情商”,不过是“成熟”的变种。它教你怎么圆滑地说话,怎么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把别人哄得心花怒放,怎么在看到陷阱时不动声色地绕过去,甚至怎么在别人背后捅刀子时还能保持微笑。这种成熟,本质上是一种对他人的算计,是一种对真诚的谋杀。一个真诚的人,在这个社会里是寸步难行的。你若直言不讳,便是“刺头”;你若坚持原则,便是“死板”;你若表达愤怒,便是“情绪不稳定”。只有把棱角磨平,把骨头抽掉,变成一团随遇而安的软泥,才能被塞进这个社会预设好的模具里。

很多人以“成熟”为荣。他们像展示勋章一样展示自己的隐忍和世故。“哎呀,这有什么办法,社会就是这样。”这句话成了他们的口头禅,也成了他们苟且的挡箭牌。他们嘲笑那些还在坚持理想的人是“书生气”,是“没长大”。他们不知道,这种嘲笑,恰恰暴露了他们的虚弱。因为承认自己无能为力,承认自己已经向现实投降,是一件丢人的事;但如果把这种投降美化成“看透了”、“成熟了”,仿佛就获得了一种虚幻的优越感。

鲁迅笔下的阿 Q,大概就是这种“成熟”的极致代表。他在精神上永远胜利,在现实中永远挨打。但他不觉得痛苦,因为他有一套自我安慰的逻辑。现在的“成熟”人士,不过是穿上西装、喷了香水的阿 Q。他们被生活强奸了,还要摆出一副享受的样子,并且教导后来者:“这是一种人生体验,你要学会享受。”

这种成熟,是一种精神上的阳痿。它让人失去了愤怒的能力,失去了改变现状的冲动,甚至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。痛苦是好的,痛苦说明你还活着,说明你的神经还没有坏死。一个“成熟”的人,他的神经是包裹着厚厚老茧的。他看到不公,内心毫无波澜,甚至还能分析出一套“存在的即合理的”狗屁逻辑。他看到弱者被欺凌,会冷漠地走开,心里想着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”。

最可怕的是,这种“成熟”正在代际传递。父母教育孩子:“在外面别太出头,枪打出头鸟。”老师教育学生:“你要适应环境,环境不会适应你。”这些话听起来充满了“生存智慧”,实际上是在扼杀一个民族的脊梁。如果每个人都学会了这种“成熟”,都学会了在黑暗中闭上眼睛,那么黑暗就真的成了常态,光明反而成了异类。

我们这个民族,吃过太多“成熟”的亏。在那些疯狂的年代,有多少罪恶是借着“成熟”的名义进行的?那些沉默的大多数,那些明哲保身的旁观者,哪一个不是精于算计的“成熟”人?他们以为自己躲过了灾难,实际上,他们成了灾难的一部分。他们的沉默,是对暴行的纵容;他们的成熟,是对罪恶的合谋。

现在流行讲“情绪价值”。这也是“成熟”人发明的新词汇。他们把人际关系变成了一种交易,你要提供给我快乐,我也要提供给你快乐,大家互相哄骗,谁也别戳破谁的幻象。如果你要把真实的痛苦、真实的焦虑展示出来,那就是“负能量”,那就是“不成熟”。于是,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生活,朋友圈里全是岁月静好,深夜里全是辗转反侧。这种虚假的繁荣,维持起来不累吗?

真正的成熟,绝不是变得圆滑、世故、冷漠。真正的成熟,是知世故而不世故,是见识过生活的残酷后依然热爱生活,是在满地六便士中依然能看到月亮。它包含着一种对正义的坚持,对弱者的同情,对真实的追求。它不是一层厚厚的老茧,而是一颗敏感而坚韧的心。

但在当下的语境里,这种真正的成熟往往被视为“幼稚”。你若坚持说真话,他们说你“不懂事”;你若坚持做正确的事,他们说你“一根筋”。因为在他们的评价体系里,只有“利弊”,没有“是非”。凡是能获利的,就是“成熟”;凡是会吃亏的,就是“幼稚”。这种功利主义的价值观,已经渗透进了我们的骨髓。

那个在酒桌上没笑的小李,后来怎么样了?他大概有两种结局。一种是被老王们排挤,最终黯然离开,去寻找另一个也许并不存在的净土。另一种是,他慢慢地学会了笑,学会了敬酒,学会了在领导面前弯下腰,若干年后,他也变成了老王,拍着新人的肩膀说:“年轻人,还是不够成熟。”

这两种结局,哪一种更令人悲哀?我看是后者。因为前者虽然头破血流,但至少还保留着做人的尊严;而后者,已经彻底异化,成为了那个曾经让他恶心的系统的一部分。

我们总是赞美那些“成熟”的人,说他们活得通透。通透?那不过是麻木的代名词。一块石头也是通透的,因为它没有心。一个人若是活到了像石头一样无动于衷,那他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?

深夜的街道上,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个刚加完班的中年人,在无人的角落里点燃了一支烟。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,眼神空洞。他在公司里扮演了一整天的“成熟”角色,赔笑脸,说废话,忍气吞声。此刻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肺里盘旋,呛得他想咳嗽,但他忍住了。他怕惊动了谁,怕打破这脆弱的宁静。他弹掉烟灰,那点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,然后熄灭,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。他重新戴上那副“成熟”的面具,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