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懂事:一种针对弱者的暴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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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大聪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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懂事:一种针对弱者的暴力
邻居家的女孩今年八岁。
她母亲逢人就夸:我家丫头特别懂事。然后举例:上次她想吃冰淇淋,我说没钱,她就真的没再要。上次她考了一百分,想要那个文具盒,我说家里已经有了,她就点点头说不要了。说这话时,母亲脸上带着骄傲,仿佛捡了个大便宜。
女孩站在旁边,低着头,不说话。
我认识这个母亲。她打麻将输两三千不眨眼,买化妆品动辄上千。没钱是假的,只是不想给她花。
但女孩不懂这些。她只知道一个等式:懂事等于被爱,要东西等于被嫌弃。她学会了察言观色,学会了把欲望压进喉咙,学会了在想要的时候说不要。
大人管这叫懂事。
我管这叫阉割。
懂事这个词,从来不是用来夸强者的。
你见过哪个老板被夸懂事?哪个官员被夸懂事?哪个有钱人被夸懂事?没有。因为强者不需要懂事。强者想要什么就拿什么,不想要什么就拒绝什么。他们有任性的资本。
懂事是专门给弱者准备的笼子。
一个孩子想要玩具,大人们围上来教育:你要懂事,爸爸妈妈赚钱不容易。一个妻子想要丈夫分担家务,亲戚们劝她:你要懂事,男人在外面打拼很累。一个员工想要加薪,领导拍拍他肩膀:你要懂事,公司现在很难。
懂事的本质是:你有权利,但请你不要行使。
谁在定义什么叫懂事?永远是那个不想付出的人。父母不想买玩具,就说孩子要懂事;丈夫不想做家务,就说妻子要懂事;公司不想加薪,就说员工要懂事。权利方定义规则,义务方负责懂事。
最荒谬的是,懂事的人会爱上这个笼子。
他们长大以后,会把"我从小就很懂事"当作勋章挂在嘴边。他们会用懂事来要求自己身边的人。他们会在自己的孩子想要东西时说:你要懂事。他们变成了当初阉割自己的人。
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。这才是真正的悲剧。
那些不懂事的人呢?他们活得很好。
我认识一个女孩,从小要什么就闹到天翻地覆,父母不给就绝食、离家出走、闹自杀。她父母头疼得要死,但她最后什么都得到了——钢琴学了,出国去了,房子买了。现在她过得比谁都好,父母还帮她带孩子。
另一个女孩,从小懂事得像个影子。父母说什么都说好,从不提要求,从不闹脾气。结果呢?大学选专业听父母的,毕业找工作听父母的,三十岁了还单身,因为父母嫌她交往的对象条件不够好。她攒了十年的钱,被父母拿去给弟弟买房。
懂事的人得到一个奖状:你真乖。不懂事的人得到一切。
我并不是在教唆孩子闹事。
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:懂事是一种成本最低的管理方式。打一顿有伤痕,骂一顿有怨气,只有懂事,让人心甘情愿地走进笼子,还要感激涕零地谢恩。
懂事的人不会反抗。他们连想要都不敢说出口。
我见过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得了重度抑郁症。她说她从小到大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。选专业是父母选的,找工作是父母找的,结婚是父母安排的。她不是没有想法,她只是不敢说。每次想说,脑子里就响起一个声音:你要懂事。
她懂事到了想死。
更可怕的是,她父母至今还在说:我们女儿从小就很懂事。
他们不知道,正是懂事杀了她。
懂事的教育从哪里来?从贫穷里来,从匮乏里来,从权力的不对等里来。
一个富裕的家庭,孩子想要什么就给什么,不需要懂事。因为给得起。只有给不起的家庭,才需要孩子懂事。懂事是对贫穷的妥协,是对无能为力的遮羞。
但贫穷过去了,懂事还在。
物质条件变好了,精神上的匮乏还在传承。父母们继续用懂事来驯化孩子,因为这是他们唯一会的方式。他们从父母那里学会了懂事,再教给自己的孩子。
链条不会自己断。除非有人决定不再懂事。
我认识一个女人,三十五岁那年突然"不懂事"了。
她离了婚,辞了工作,一个人跑去大理开民宿。她父母气得断绝关系,亲戚们骂她疯了,朋友们劝她三思。她什么都没听。
一年后我见到她,她晒黑了,穿着宽松的棉麻衣服,头发随意扎着。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活着。
她说:我懂事懂了三十五年,最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活过。
那些骂她的人,还在原地过着懂事的日子。抱怨,但不反抗;不满,但不离开。他们有稳定的婚姻、稳定的工作、稳定的痛苦。他们看着她,嘴上说可怜,眼里是羡慕。
羡慕她敢。
大多数人不敢。他们被困在懂事的笼子里太久了,已经忘记了笼子外面是什么样子。他们甚至开始害怕笼子外面。
万一出去了,什么都没有怎么办?万一离开了,活不下去怎么办?万一反抗了,被人讨厌怎么办?
于是他们留下来,继续懂事。继续把欲望压进喉咙,继续在想要的时候说不要。继续在别人问"你怎么了"的时候说"没事"。
他们会在某个深夜突然哭出来,不知道为什么。第二天醒来,继续懂事。
懂事的尽头是什么?
是麻木。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是活着,但不像活着。是变成一个好人,一个有用的人,一个让别人满意的人——唯独不是自己。
我见过太多懂事的人。他们的共同点是:不敢提要求,不敢表达愤怒,不敢拒绝别人,不敢承认自己的欲望。他们说"随便"的时候最多,因为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,或者不敢说要什么。
他们活得小心翼翼,像走在薄冰上。
冰下是他们自己,被压在冰面之下,透不过气。
那个邻居家的女孩,我后来又见过她一次。
她母亲让她叫人,她乖乖地叫了。她母亲让她表演才艺,她乖乖地背了一首诗。她母亲让她把糖果分给别的小孩,她乖乖地分了,手里剩最后一颗,她也递了出去。
她母亲得意地看我:你看,多懂事。
我问女孩:你自己想吃吗?
她愣了一下,看看母亲,又看看我,摇摇头。
她母亲在旁边笑:她从来不贪嘴。
我看着那个女孩。她脸上挂着笑,眼睛是空的。
她才八岁,已经学会了一件事:活着的第一要务,是让别人满意。
至于自己想要什么?
她会用余生来遗忘这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