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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播间:一场名为“家人”的集体围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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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大聪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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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播间:一场名为“家人”的集体围猎
凌晨两点,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,惨白,像一张刚浆洗过的面具。耳机里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叫:“家人们,最后三单!抢到就是赚到!给我冲!”那个涂着厚粉、嘴唇猩红的主播,正瞪圆了眼睛,仿佛面前不是摄像头,而是杀父仇人。屏幕左下角的数字在疯狂跳动,库存从“100”瞬间变成“0”。我点开那个名为“幸福一家人”的直播间,看见成千上万个“家人”正在疯狂点击屏幕,手指像抽搐一样颤动。他们以为自己在抢购幸福,其实只是在争抢一块带血的馒头。
这声“家人”,叫得比坟头哭丧还亲热。
旧时候的买卖,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,那是君子之交淡如水。现在的买卖,先给你扣一顶“家人”的高帽子,这帽子太重,压得你透不过气,只好掏钱来买路。既然是“家人”,谈钱就显得俗气,谈“成本价”才显得见外。于是,主播们便顺理成章地把原本九块九的塑料垃圾,贴上“福利”的标签,以十九块九的价格“送”给家人。这哪里是买卖,分明是绑架。强盗绑票求财,还得费力气把人关进黑屋子;主播绑票,只需动动嘴皮子,喊两声“家人们”,那些躲在屏幕后的脑袋便自动伸进绞索里,还要连连道谢,夸这绞索的材质真是丝滑。
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傻,而是因为他们寂寞。
寂寞是一种病,得治。直播间就是那家挂着羊头卖狗肉的医院。城市里的钢筋水泥把人切成了孤岛,邻居老死不相往来,同事见面只谈工作。人活得像一只只断了线的风筝,急需一根线把自己拴住。直播间就是那根线。主播们深谙此道,他们不卖货,卖的是一种“在场”的幻觉。当主播念出你的名字,说一句“感谢我家人送的小心心”,那一刻,你那颗在现实中被冷落、被忽视的心,忽然得到了一种虚幻的抚慰。你以为那是温情,其实那是麻醉剂。医生给病人打麻药,是为了动手术;主播给“家人”打麻药,是为了掏腰包。
还有一种更恶毒的戏码,叫“剧本”。
我曾亲眼见过一个卖玉石的主播,对着镜头痛哭流涕,说老板跑路了,自己要倾家荡产赔偿“家人”。他甚至当场砸碎了所谓的“假货”,碎片飞溅,那是演技的高光时刻。屏幕上弹幕滚滚,全是安慰、是愤怒、是支持。结果呢?所谓跑路的老板,就在隔壁房间抽烟;所谓砸碎的假货,本来就是几块钱一斤进的玻璃碴子。而那些被感动的“家人”,在情绪的浪潮中失去了理智,疯狂下单,只为支持这个“有良心”的主播。这哪里是直播,分明是演戏给瞎子看。看客们感动得稀里哗啦,以为自己见证了人性的光辉,其实只是参与了人性的屠宰。鲁迅先生当年看幻灯片,看到同胞被杀而围观者神情麻木;如今我们在手机上看直播,看到同胞被宰而围观者热血沸腾。这算是一种进步吗?大概算吧,至少血是热的。
在这个名为“直播间”的斗兽场里,逻辑是缺席的。
所有的商品都只有一个评价指标:便宜。至于这东西是否环保,是否耐用,是否真的需要,没人关心。九块九买十斤的洗衣液,洗坏了衣服没关系,便宜就行;十九块九买的真皮皮带,用两天断了没关系,便宜就行。这种逻辑培养出了一种新型的消费动物:他们家里堆满了廉价的垃圾,精神上却以为自己占尽了便宜。商家在后台看着后台数据笑出了猪叫,消费者在快递堆里翻找着那点可怜的快感。这是一场共谋,一场关于“性价比”的集体意淫。所谓的“性价比”,不过是把你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后,再扔给你的一块糖果。
更可悲的是,这种围猎正在向下渗透。
我不止一次看到,镜头前坐着几岁的孩子,被父母指挥着喊“家人们”,要“小心心”。孩子的眼睛原本是清澈的,现在却充满了对虚拟币的渴望。他们还不懂什么是钱,就先学会了什么是乞讨。父母在旁边笑,觉得孩子有出息,能挣钱。这让我想起旧社会卖艺耍猴的猴子,只不过这次,牵着绳子的不是江湖艺人,而是亲生父母。他们把孩子的童真明码标价,换来的那些虚拟礼物,大概能买很多奶粉,但买不回一个正常的人格。这简直是“吃人”的现代版,吃得不动声色,吃得理直气壮。
那些喊着“家人们”的主播,下了播,大概是不会认这些家人的。
他们数着钱,骂着这届韭菜真好割,然后开着豪车,去真正的家人那里享受天伦之乐。而被他们抛弃在直播间里的“家人”,还在回味刚才那句“我爱你”,还在期待明天的“专场福利”。这是一种多么残忍的不对等。一方是精明的猎人,拿着猎枪,设着陷阱;另一方是待宰的猎物,不仅不跑,还主动凑上来,问枪口是不是纯金的。鲁迅说,救救孩子。现在看来,救救大人也许更紧迫些。
直播间的灯光,是冷光。它照不亮人心,只能把人脸上的油光和贪婪照得一清二楚。
那些在深夜里疯狂点击屏幕的手指,像极了一群饥饿的蝗虫,在啃食着最后一点关于信任的庄稼。当“家人”这个词被喊烂了,变成了一句骗钱的咒语,我们还能剩下什么?大概只剩下一地鸡毛,和一堆等着被扔进垃圾桶的快递盒。
屏幕终于黑了下去。
主播下播了,只留下一行小字:“主播已离开,明天见。”
黑暗中,我看见玻璃倒影里的自己,脸上挂着一丝尴尬的笑,像极了那个刚被掏空了钱包,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的傻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