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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全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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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全感

银行门口排着长队。

是国债发行的日子。凌晨四点就有人开始排队,清一色的中老年人。他们手里攥着现金,有的还带着马扎。队伍很长,从银行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。

我问一个大爷,为什么这么早来。

他看了我一眼,说:"国债稳当。"

他七十三岁,退休前是工厂工人。存了一辈子钱,存折上现在有二十三万。他不敢存小银行,怕倒闭;不敢买股票,怕亏;不敢放家里,怕偷。国债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选择。

"稳当",这两个字,他说得很重。


中国人对安全感的追求,几乎是一种信仰。

稳定的工作、稳定的收入、稳定的婚姻、稳定的生活。一切的选择,都要经过"安不安全"这道筛子。风险是敌人,不确定性是灾难,变化是威胁。

考公考编的队伍越来越长。2023 年,国考报名人数突破 250 万。一个岗位,几千人竞争。那些岗位大多数工资不高,权力不大,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:编制。

有编制,就意味着不会被裁员。不会被裁员,就意味着收入稳定。收入稳定,就意味着贷款能还上。贷款能还上,就意味着房子不会断供。房子不会断供,就意味着——

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安心。


安全感不是凭空产生的渴望。它是对恐惧的回应。

恐惧从哪里来?

从历史中来。战乱、饥荒、政治运动,几代人的记忆里,刻满了"不稳定"的代价。今天还坐着的人,明天可能就不见了。今天还属于你的东西,明天可能就不是你的了。

从现实中来。房价高企,医疗昂贵,教育内卷,养老无着。一场大病,可以掏空一个家庭的全部积蓄。一次失业,可以让中产阶级一夜返贫。没有兜底的社会保障,每个人都在悬崖边上行走。

从制度中来。户籍、档案、编制、关系——这些词在别的国家可能只是名词,在中国是命运。你有没有城市户口,决定了你的孩子能不能在这里上学。你有没有编制,决定了你老了以后有没有保障。你有没有关系,决定了你遇到事情能不能解决。

这些东西,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。

所以人们追求安全感。拼命地、不计代价地追求。


代价是什么?

我认识一个女孩,今年二十八岁。她喜欢画画,大学学的是设计,毕业之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。她有天赋,也有热情。加班到凌晨是常态,但她不觉得累。

她妈妈每周打一个电话,内容永远一样:"什么时候考编?"

"女孩子,要稳定。"

"广告公司说裁人就裁人,你以后怎么办?"

"隔壁王阿姨的女儿,去年考上事业编,多好。"

打了三年电话。去年,她辞职了,开始全职备考。她不喜欢体制内的工作,但她更受不了妈妈的唠叨。她也不喜欢备考的日子,每天死记硬背那些她不感兴趣的内容。但她告诉自己:考上就好了,考上就安心了。

她考了两年,没考上。今年是第三年。

她的画笔已经落了一层灰。


安全感是一种昂贵的商品。

你用梦想去换,用青春去换,用自由去换,用可能性去换。你以为你在购买安心,但你其实是在购买奴役。

一个追求绝对安全感的人,必然会被安全感所奴役。他不敢冒险,不敢反抗,不敢说不。因为每一个"不",都可能带来不确定性。而不确定性,是他最害怕的东西。

于是他忍受。忍受糟糕的老板,忍受无意义的加班,忍受逐渐枯萎的婚姻,忍受日复一日的麻木。他告诉自己,这就是生活。生活不就是这样吗?

不是的。

生活可以是别的样子。但他看不见。他的眼睛已经被恐惧蒙住了。


最讽刺的是,安全感根本不存在。

你以为存够了一百万就安全了?通胀可以把它吃掉。你以为进了体制就安全了?改革可以让编制消失。你以为买了房子就安全了?政策可以让房价腰斩。你以为结了婚就安全了?离婚率已经超过 40%。

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。你追求的,只是一个幻觉。

但你为这个幻觉,付出了真实的代价。


那个排队买国债的大爷,我后来又见过他一次。

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,晒太阳。我问他,买了国债,安心了吗?

他笑了笑,说:"安心了。"

"那您打算怎么花这笔钱?"

他想了想,说:"不花。留给孙子。"

"孙子多大了?"

"还没生。我儿子还没结婚。"

"您儿子多大?"

"三十五了。"

"怎么还没结婚?"

大爷的脸沉了下来:"他说他不急。现在的年轻人,唉。"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鞋很旧了,已经磨出了白边。

七十万,存在银行里,吃着 2.6%的利息。他不会花,他儿子不会花,他还没出生的孙子也不会花。钱就在那里,变成一串数字,年复一年地缩水。

他追求了一辈子安全感。但安全感没有来。

他只是更怕了。


公园门口,一群老人在跳广场舞。音乐很响,动作很整齐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重复着那些动作,一遍又一遍。

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

他们跳得那么认真,好像只要不停下来,就永远不会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