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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世面:一种把消费当成阅历的智力欺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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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大聪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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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世面:一种把消费当成阅历的智力欺诈
我曾在巴黎卢浮宫的入口处见过一个中国孩子。七八岁的模样,穿着精致的英伦风风衣,手里并没有拿门票,而是紧紧攥着一个平板电脑。他母亲操着一口方言,大声指挥着父亲找角度:“把那个金字塔拍进去,要把人拍全了!”孩子一脸茫然,被推搡着站在玻璃金字塔前,挤出一个是哭是笑的表情,闪光灯一闪,任务完成。下一秒,孩子就蹲在地上玩起了平板里的游戏。对于这个孩子来说,卢浮宫和家门口的超市没有区别,唯一的区别是母亲脸上的表情更焦躁一些,以及这里必须要拍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。
这就是当下流行的“见世面”。这三个字,已经被偷换概念,彻底变成了一种昂贵的消费行为。
家长们热衷于把孩子像行李一样打包,运送到几千公里外的陌生城市。他们相信,只要双脚踩过异国的土地,双眼看过著名的建筑,孩子的灵魂就会像被镀了一层金,从此脱胎换骨。这种逻辑的荒谬之处在于,它把“阅历”等同于“经过”。如果只要经过就能升华,那么长途货运司机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,邮递员应该是最博学的学者。事实显然并非如此。
所谓“世面”,本意应是世间万象,是人性的幽暗与光辉,是社会的运行逻辑,是生存的残酷真相。但在现代家长的词典里,“世面”被降格为了“风景”。
这种风景式的“见世面”,本质上是一场阶级焦虑的表演。家长害怕孩子“输在起跑线上”,于是拼命往孩子的脑子里塞进各种高大上的符号。他们带孩子去迪拜住七星级酒店,去瑞士滑雪,去非洲看动物迁徙。这哪里是让孩子看世界?这分明是让孩子去验收父母的购买力。孩子在这个过程中学到的唯一真理是:只要有钱,就能享受到特权;只要有钱,世界就会对我笑脸相迎。这哪里是见识,这是驯化。他们把孩子驯化成了高消费者,让他们误以为这才是世界的常态。
我曾问过一个周游列国的初中生,对他印象最深的是什么。我以为他会说某段历史,某种文化,或者某个触动心灵的瞬间。他想了半天,说:“日本的哈根达斯比国内便宜。”这就是“见世面”的果实。他的足迹遍布全球,但他的心智依然停留在价签上。因为在这个过程中,他始终是一个被动的消费者。他不需要解决任何问题,不需要面对任何风险,不需要与当地人发生真实的、非交易性质的交互。他只需要负责“在场”,负责“消费”,负责充当父母朋友圈里的那个道具。
把“消费”当成“阅历”,是一种智力上的偷懒。真正的阅历,需要动脑子,需要去观察、去思考、去共情。而消费不需要,消费只需要掏钱。现在的父母,试图用金钱的厚度来掩盖思想的贫瘠。他们以为买了昂贵的机票,就买来了高贵的眼界。这是一种极其傲慢的幻觉。一个在五星级酒店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孩子,见到的不是世面,而是温室的玻璃顶;一个在游学团里走马观花的学生,见到的不是世界,而是滤镜下的幻象。
更讽刺的是,这种“见世面”往往伴随着对真实世界的隔绝。
那些所谓的“高端游学”、“定制旅行”,在设计之初就小心地剔除掉了世界粗糙、肮脏、危险的那一面。孩子们住的是连锁酒店,吃的是改良中餐,跟着的是中文导游。他们与当地社会的接触,仅仅限于收银员找零时的那一瞬间。他们看不到那个城市流浪汉的眼神,听不到贫民窟的哭声,也感受不到不同阶层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。他们被包裹在一个真空的气泡里,飘在世界的上空,指着下面说:“我看过了,这就是世界。”
这就像是一个人去吃自助餐,他在盘子里堆满了山珍海味,但他并没有品尝,只是拍了张照片,然后全部倒掉。他对食物没有任何敬意,对厨师没有任何理解,他只在乎那个“吃过了”的名分。如今的“见世面”,就是这样一场巨大的浪费。浪费了金钱,浪费了时间,更浪费了孩子感知世界的机会。
这种虚假的“世面”见多了,人会变傻。他们会患上一种“富贵病”,认为一切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,认为一切美好都是理所当然。当他们真正独立面对生活,发现银行卡里的余额不足以支撑他们的“眼界”时,巨大的落差感会瞬间击碎他们。那时候他们会发现,原来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世面,他们见过的,只是父母花钱为他们搭建的舞台布景。当布景撤去,露出的往往是苍白无力的灵魂。
真正的见世面,往往不需要跨越半个地球。
一个孩子在菜市场里观察小贩如何讨价还价,那是见世面;他在深夜的街头看着环卫工人清扫街道,那是见世面;他在医院的走廊里目睹生老病死,那是见世面;甚至,他在学校里处理同学之间的排挤与孤立,那也是见世面。这些场景虽然粗糙、甚至有些刺痛,但它们真实。它们包含着人性的博弈、利益的交换、生存的挣扎。在这些场景中,孩子不再是旁观者,而是参与者。他必须动用他的智慧、勇气和同理心去理解、去应对。这才是真正的“阅世”。
可惜,现在的父母害怕这种真实。他们觉得菜市场脏,觉得医院晦气,觉得街头太乱。他们想把世界消毒,把世界熨平,只把光鲜亮丽的那一角展示给孩子。殊不知,那一角光鲜亮丽,恰恰是由无数肮脏粗糙的底座支撑起来的。看不见底座,就永远看不懂这个世界的力学结构。
于是,我们制造出了一大批“见过世面”的巨婴。他们能叫出勃艮第红酒的年份,却看不懂父母脸上的皱纹意味着什么;他们能在国外的滑雪场上飞驰,却不敢独自面对生活的泥潭。他们的眼界很高,高到云端;但他们的脚很软,软到站不住。
回到卢浮宫门口的那个孩子。那天下午,他在平板电脑上通关了一款射击游戏,杀死了数百个虚拟的敌人。而他的身后,蒙娜丽莎在画框里微笑了五百年,看着成千上万个像他一样的人来过,又走了。对于蒙娜丽莎来说,这些人是风景;对于这些人来说,蒙娜丽莎只是一个背景板。究竟是谁被谁“看”了,还真不好说。
那个孩子最终被母亲拉走了,因为旅行团的大巴车要赶往下一个景点。他手里依然攥着那个平板,那是他与世界唯一的连接方式。至于卢浮宫,已经在他的朋友圈里完成了使命,变成了一个名为“打卡”的像素点,静静地躺在几十个点赞的虚荣里,迅速变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