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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照:一种对现实的截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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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大聪明
- @wooluoo
拍照:一种对现实的截肢
菜端上来了。热气腾腾,红油翻滚,那是这家馆子招牌的毛血旺。
但没有一个人动筷子。
七八只手几乎同时伸向那盘菜,手里捏着的不是筷子,是手机。闪光灯像某种走火的信号枪,在昏暗的包厢里此起彼伏。那一刻,我看见的不是食欲,而是一场针对这盘菜的公开审判。主角不是请客的人,也不是做菜的厨师,而是那几颗凸透镜。它们审视这盘菜的角度、光线、色泽,判定它是否有资格进入名为“朋友圈”的流放地。
三分钟后,审判结束。筷子终于伸进去,捞出来的鸭血已经冷了,表面凝着一层尴尬的白油。大家吃得很香,但我分明觉得,刚才那几分钟里,这盘菜已经被那几张照片“吃”过一遍了。剩下端上桌的,不过是这盘菜的尸体。
这大概就是现代人的进食仪式:先用眼睛“吃”一遍,把影像上传到云端消化,留给肉身的,只有残羹冷炙。
有人说这是热爱生活。我看未必。
这哪里是热爱,分明是恐慌。一种对自己正在经历的生活缺乏真实感的恐慌。如果不拍下来,如果不把它变成一个可以在网络上流通的电子文件,这一刻仿佛就不存在。记忆是不可靠的,肉身是会腐烂的,只有数据是不朽的。于是,拍照成了一种对抗遗忘的巫术,一种试图将流动的时间凝固成 jpeg 格式的徒劳挣扎。
但我看到的,却是另一种更残忍的真相:拍照,正在成为一种对现实的截肢。
当你举起手机的那一刻,你就已经从当下的场景里“死”了。你本来是在看风景,现在你是在看屏幕;你本来是在吃菜,现在你是在构图;你本来是在听演唱会,现在你是在对焦。你的眼睛不再接受光线的直接投射,而是接受屏幕背后的算法调色。你的耳朵不再聆听声音,而是在寻找快门声的最佳时机。你把自己从那个活生生的、有温度的、充满杂质的现实里硬生生地剥离出来,变成了一个冷静的、功利的、只在乎成像质量的观察者。
这就是截肢。你为了那个完美的“像”,砍掉了那个不完美的“真”。
我见过有人在旅游景点为了拍一张“完美打卡照”,在烈日下摆了半小时姿势。那一刻,她面前的古建筑是背景,脚下的草坪是道具,她自己也是个道具。她根本没在看那座建筑,也没在感受那阵风。她在跟屏幕里的那个自己较劲:脸是不是太小了?腿是不是不够长?光线是不是有点暗?她把现实世界当成了一个巨大的绿幕,一个只需要被虚化、被裁切、被滤镜覆盖的背景板。
一旦现实不能被拍摄,不能被上传,不能被点赞,它似乎就失去了存在的合法性。
这是一种极度的傲慢。这种傲慢在于,人试图充当造物主的角色。现实的粗糙、灰暗、混乱,本就是世界的常态。但镜头不答应。镜头追求的是高对比度、高饱和度、完美的构图。于是,我们开始按照镜头的要求修剪现实。不美的,删掉;不光鲜的,屏蔽掉;不能引发羡慕的,隐藏掉。
最后呈现出来的那张照片,不是现实的切片,而是现实的谎言。
那个在朋友圈里晒着精致下午茶的人,桌子底下可能堆着没洗的袜子;那个晒着健身房自拍的人,可能刚拍完就坐在长椅上刷起了手机。照片不再是记录,而是一种预谋好的表演。我们不仅是在欺骗别人,更是在欺骗自己。我们试图用那一方寸屏幕里的完美,去填补现实生活中的千疮百孔。
更可怕的是,这种截肢正在变得自动化、无意识。
以前我们遇到大事才拍照留念。现在,只要稍微有点视觉刺激的东西,条件反射就是掏手机。看到一个小孩摔倒了,第一反应不是去扶,而是拍下来发网上;看到路边一朵花开得好,不是去闻它的香气,而是去扫它的形。我们成了数据的采集员,而不是生活的体验者。
这种条件反射背后,是一套精密的商业逻辑和权力控制。平台需要内容,商家需要流量,算法需要投喂。你的每一次举起手机,每一次按下快门,都是在给这个巨大的监控体系贡献免费的劳动成果。你以为你在记录生活,其实你是在被生活记录。你的喜好、你的位置、你的社交关系,都在那张照片的元数据里暴露无遗。
我们以为自己是镜头的主人,其实我们只是镜头的奴隶。
这让我想起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失去肢体的人,他们常常会产生一种幻觉,觉得那条不存在的腿还在,还会痒,还会疼。现在的我们,大概也患上了这种幻肢痛。我们明明身在此时此地,灵魂却飘荡在云端,在那一个个红点和评论里寻找存在感。我们对着屏幕傻笑,对着屏幕流泪,却对身边坐着的那个人视而不见。
我们越来越无法忍受现实的“无聊”。现实太慢了,太安静了,太不刺激了。只有屏幕里的世界,那是经过无数人精心剪辑、配乐、调色后的精华版。那是被注射了兴奋剂的现实。看惯了那个,再看这个世界,只觉得灰蒙蒙一片,怎么看怎么不顺眼,怎么看怎么不值得过。
于是,我们要修图。要磨皮,要瘦脸,要提亮。我们不仅修风景,还修人,修自己。我们把自己的脸修得连亲妈都不认识,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点赞。这哪里是爱美,这是对自己的一种仇恨。恨自己不够完美,恨自己不够光鲜,恨自己竟然是个有着毛孔和皱纹的肉体凡胎。
我们正在用这种技术,把自己变成一个个光滑的、没有瑕疵的、但也毫无生气的电子标本。
那个在饭桌上对着毛血旺猛拍的人,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顿饭真正的味道。因为他的舌头早就退化了,退化成了只服务于眼睛的附属品。他吃下去的不是辣椒和花椒,是像素和流量。
散场的时候,我看见隔壁桌坐着个老人。他面前只有一碗光面,没有什么配菜。他没拍照,甚至连手机都没带。他只是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,很专注。热气熏得他眼镜上起了一层白雾,他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,继续吃。
那一刻,我觉得他才是真正活着的。
而我们,不过是举着手机在那儿假装活着的幽灵。我们拼命想把世界装进那个小盒子里,结果却把自己关在了外面。
快门按下的那一瞬,世界死了一次。
如果你再不把手机放下,你自己也会死在里面,变成一张谁都可以点开、谁都可以划走、唯独无法触摸的扁平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