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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会:一种名为“狂欢”的服从性测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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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大聪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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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会:一种名为“狂欢”的服从性测试
聚光灯打在技术部老张的脸上,惨白一片。他穿着借来的廉价芭蕾舞裙,头上顶着有些歪斜的假发,脸上涂着两团极为突兀的腮红。台下几百张圆桌旁坐满了人,嘴里嚼着澳洲龙虾和鲍鱼,眼睛盯着台上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只会修修代码的中年男人。
老张得跳。他不仅得跳,还得跳得滑稽,跳得像个傻子。当他扭动那早已发福的腰肢,险些把假发甩掉时,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。老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,笑得合不拢嘴,手里的高脚杯晃荡着红酒,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马戏。这不是表演,这是献祭。老张用他的尊严,换取了老板那一瞬间的愉悦,也换取了明年部门预算的平安落地。
这就是年会。它从来不是什么感谢员工的派对,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权力展演。
很多人以为年会是发奖金、抽大奖的福利现场。这种想法太天真。如果你仔细观察,就会发现年会的本质逻辑:谁在台上,谁在台下,谁在笑,谁在被笑。老板坐在台下,他是唯一的观众,也是唯一的审判者。员工在台上,无论你是总监还是专员,此刻都是取悦者。你唱得好不好听不重要,跳得标不标准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愿意为了公司的“文化”,把自己变成一个小丑。
这种变成小丑的过程,被美其名曰“团队凝聚力”。行政部的小姑娘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筹备,逼迫每个人报名节目。不想演?那就是“不合群”,就是“没有团队精神”,就是“放不开”。在职场,“放不开”是一个致命的罪名。它意味着你还有羞耻心,意味着你还有独立的人格,意味着你没有完全把自己交出去。而年会,就是要当众撕碎你的羞耻心,把它扔在地上踩碎,然后告诉你:看,这样多好,大家多开心。
在这个名利场里,甚至不需要真正的才艺。越庸俗越好,越下流越好。男扮女装永远是保留节目,因为这最能制造反差,最能满足一种低级的窥视欲。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精英,此刻必须当众搔首弄姿,这种权力的倒置带来的快感,比任何酒精都让上位者着迷。看着平日里对自己指手画脚的下属此刻像条狗一样在台上打滚,老板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:这才是我的人,这才是听话的人。
抽奖环节则是一场更为残酷的心理博弈。屏幕上的名字滚动,每个人盯着那几部 iPhone、几台 iPad,眼神里放出贪婪的光。这几千块钱的电子产品,就能让一群年薪几十万的人像等待施舍的乞丐一样,心跳加速,手心出汗。大奖永远属于少数人,而这几个人,往往又是那种微妙的“幸运”。你很难不怀疑,那个中了特等奖的,是不是恰好是老板刚提拔上来的亲信。当然,没人会去查证。大家只会鼓掌,只会欢呼,只会庆幸自己没有空手而归。用一点点蝇头小利,就能买断所有人的期待和嫉妒,这买卖太划算。
还有那个所谓的“阳光普照奖”,每人一个红包,或者一个定制的保温杯。上面印着公司的 Logo,还有那句恶心的口号:“我和公司共成长”。员工拿着这个保温杯,回到工位,放在桌角,就像给牲口打上了一个烙印。它时刻提醒你:你是这个庞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,你的价值仅限于在这个机器运转时发出一点声响。
酒过三巡,老板开始致辞。这时候的气氛总是最诡异的。大屏幕上播放着这一年的“辉煌战绩”,营收增长了多少,市场拓展了多少,PPT 做得精美绝伦,配上激昂的音乐,仿佛公司明天就要上市,后天就要收购苹果。台下的员工红光满面,仿佛这些钱都进了自己的口袋。然而,年终奖发了吗?加班费涨了吗?没人提。大家沉浸在一种集体的幻觉里,仿佛只要跟着老板喊口号,贫穷和焦虑就会自动消失。
老板喜欢讲“家文化”。他说公司是大家的家,要像爱家一样爱公司。这话听听就算了,千万别当真。家里有父亲会因为你业绩不达标把你开除吗?家里有兄弟会因为你在年会上没演好小品给你穿小鞋吗?家是讲爱的地方,公司是讲利的地方。把公司比作家,是为了让你免费加班时心里能好受点,是为了让你在为公司卖命时能有一种神圣的使命感。这是一种极其卑劣的情感绑架。它利用了中国人对家的渴望,把你套进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道德枷锁。
等到散场,已经是深夜。繁华的酒店大堂外,寒风凛冽。刚才还在台上劲歌热舞的同事们,此刻裹紧了羽绒服,在路边等着打车。老张脱下了那身可笑的裙子,换回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羽绒服,手里提着那个没吃完的打包盒。他的背影有些佝偻,和刚才台上那个“风华绝代”的舞者判若两人。
刚才的狂欢像是一场梦,或者说,一场集体癔症。大家都在演戏,看戏的人在演戏,演戏的人也在看戏。只有那个被脱下来的芭蕾舞裙,孤零零地被扔在角落的垃圾桶里,沾染了酒渍和烟灰,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尸体。
第二天,一切照旧。PPT 还得做,代码还得修,老板的脸色还得看。年会上的那些笑话、那些眼泪、那些豪言壮语,像是一阵风,吹过就散了。唯一留下的,可能是老张那隐隐作痛的腰,和那个印着公司 Logo 的保温杯。
公司甚至不会为你报销那晚打车回家的车费。
这就是年会。它是一场权力的阅兵,是一次人格的围猎。它让你笑,让你哭,让你在酒精和灯光的刺激下,心甘情愿地交出你的尊严,然后在这个巨大的幻象中,感激涕零地感谢那个剥削你的人。
灯光熄灭,音乐停止。酒店的服务员走进来,开始收拾满地的残羹冷炙。他们动作麻利,面无表情,把桌上的残渣倒进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。在他们眼里,刚才那些衣冠楚楚的精英,和这些剩饭剩菜没什么两样。明天,这里会迎来另一场婚宴,另一场庆典,另一群需要假装快乐的人。
只有那个被老张扔掉的假发,还露出一缕金色的发丝,在垃圾桶边缘随风飘荡,像是在对这个世界,发出一声无声的嘲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