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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游:一场用位移掩盖虚无的消费仪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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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游:一场用位移掩盖虚无的消费仪式

西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。他低着头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,正在修图。他面前是著名的断桥残雪,但他没有看一眼。他在修一张自拍,把脸上的痘印抹平,把身后的柳树调得更绿一些。修了十分钟,发朋友圈,配文: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。发完,他起身走了。他来过这里吗?也许只有那个朋友圈的定位知道。

这就是现代旅游的本质:一种以位移为手段,以朋友圈展示为目的的表演。

古人游山玩水,那是真游,真玩。徐霞客那是用脚丈量大地,哪怕那是穷山恶水,他也得走过去。现在的人不同,现在的旅游是流水线。上车睡觉,下车尿尿,到了景点拍个照。导游举着小旗子,像赶鸭子一样赶着一群人。这群人不想知道这山叫什么,不想知道那水从哪里来。他们只想知道一件事:哪里是最佳拍摄点?

最佳拍摄点,这四个字就是现代旅游的墓志铭。

每一个热门景区,都有一个甚至几个这样的点。人们排着长队,不是为了看风景,是为了站在一块写着“XX 胜地”的石头前,或者一棵歪脖子树下,让人帮自己拍一张“我和风景在一起”的证据。证据确凿,然后发到社交网络,等待点赞。这哪里是旅游,这是打卡上班。只不过这次 KPI 是点赞数,工资是那点可怜的虚荣心。

这种打卡行为,把风景变成了背景板。风景不再是主体,人才是主体,风景只是衬托人存在的道具。甚至,风景都不需要是真的。

我看过一个新闻,某个网红打卡地,所谓的“天空之境”,其实就是一面破镜子放在地上,周围全是垃圾。但没关系,只要角度找得好,滤镜加得重,拍出来就是天空倒影,就是人间仙境。排队拍照的人心里清楚吗?清楚。但他们不在乎。他们要的不是真实的天空,是照片里的天空。他们花钱买票,买的是一种幻觉,一种“我在远方过着诗意生活”的幻觉。

远方,这个词在现代社会被过度神话了。每个人都喊着要去远方寻找自我。好像那个自我是个丢东西,掉在了几千公里之外。

其实并没有。你那个自我,就在你身上,哪怕你跑到月球,它也跟你绑在一起。你在城市里焦虑,到了大理照样焦虑;你在单位里空虚,到了西藏照样空虚。很多人去了西藏,说是洗涤心灵。回来之后,心灵没见得洗涤干净,倒是朋友圈发得挺勤。那种所谓的震撼,那种所谓的净化,不过是缺氧带来的生理反应,被大脑美化成了精神升华。

逃避,才是旅游的底色。

现代人的生活太累,太压抑,太像机器。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,挤同样的地铁,见同样的人。这种重复消磨了人的感知力。于是,他们想通过“去别处”来打破这种重复。他们以为,只要物理位置变了,生活状态就会变。

这是一种天真的误解。旅游业正是利用这种误解,构建了一个巨大的骗局。

所谓的“古镇”,全是义乌批发的纪念品;所谓的“特色小吃”,全是淘宝进货的预制菜;所谓的“民俗体验”,全是给游客看的低劣表演。原本生活着的人被赶走,换成了一群等着收钱的演员。那个古镇不是镇,是一个影视城,你是游客,也是群演。

你在那里买到的所谓“手工艺品”,和你在任何一个火车站地摊上买到的没有任何区别。但你愿意买,因为你需要物质载体来承载你的“旅游记忆”。如果不买点什么,不拍点什么,你总觉得这趟白来了。这种恐慌,源于对体验的不自信。你根本不相信自己能记住什么,你只相信照片和收据。

更可笑的是那种“特种兵式旅游”。

年轻人像行军打仗一样,一天跑十个景点,晚上睡在海底捞,为了省钱,为了效率。他们把旅游变成了另一种工作。原本是逃避工作的异化,结果在旅游中实现了更彻底的异化。他们看着地图,计算时间,规划路线,精确到分钟。这哪里是休闲,这是在服刑。他们不敢停下来,不敢浪费时间,好像如果这次旅游没有去够足够多的地方,就亏了。这种算计,和他们在职场上的算计一模一样。那个困住他们的系统,已经被他们内化到了骨子里。即使在所谓的自由时间,他们也是系统的奴隶。

还有那种所谓的“穷游”。

有人以此为荣,觉得自己用最少的钱走了最远的路,这是一种本事。其实这往往是一种对他人的剥削。蹭吃蹭喝蹭车,靠出卖色相或者编造故事来换取免费通行。这种所谓的自由,建立在破坏规则和利用他人善意的基础上。这不叫自由,这叫流浪的无赖。真正的自由,是建立在独立自主的基础上的。你连路费都付不起,你的自由就是一句空话。

旅游产业,本质上是一场针对中产阶级的收割。

中产阶级有点钱,又没那么多钱;有点时间,又没那么多时间;有点情怀,又没那么多才华。他们是最完美的韭菜。他们需要通过消费来确认自己的阶级地位。旅游就是一种消费身份的标识。去过欧洲,去过非洲,去过南极,这就是谈资,这就是社交货币。

为了这些货币,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。机票、酒店、团费、购物,每一笔都是昂贵的入场券。他们从一个熟悉的高压锅,跳进另一个陌生的高压锅。回来之后,除了疲惫和一堆照片,什么也没留下。生活还是那个烂摊子,工作还是那个破样子。那个“远方”,就像一剂止痛药,药效过了,疼痛依旧,甚至更剧烈。

有人说,旅游是为了增长见识。

这话放在五十年前是对的。那时候信息闭塞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确实能开眼界。现在呢?现在你坐在家里,互联网能把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拉到你眼前。你想看卢浮宫的画,高清图片比你在现场隔着玻璃看得还清楚;你想看非洲的动物大迁徙,纪录片拍得比你举着望远镜看到的壮观百倍。

那为什么还要去现场?去现场是为了“在场感”。但现在的“在场感”已经被稀释了。到处都是人,到处是噪音,到处是商业设施。你到了蒙娜丽莎面前,只能看见无数举起的手机屏幕。你什么也看不见,你只看见了别人的后脑勺。这种情况下,所谓的增长见识,不过是增长了拥挤的体验。

更深层的,旅游是对日常生活的背叛。

你承认你的日常生活是不值得过的,所以才需要逃离。你把幸福的希望寄托在“别处”。这本身就是一种病态。一个健康的人,一个能够从日常琐事中发现美、发现乐趣的人,是不需要通过长途跋涉来寻找快乐的。他在楼下散步,看见一只猫,也能快乐;他在家里读书,看见一句话,也能满足。

只有内心荒芜的人,才需要靠不断的地理位移来刺激感官。就像吸毒一样,剂量越来越大,阈值越来越高。去完国内去国外,去完国外去南极。最后地球都转完了,还要去太空。他们以为这是追求,其实这是填补。无底洞怎么填?填不满的。

旅游也是对他者的消费。

你去一个落后地方旅游,看什么?看人家的贫穷,看人家的落后,然后感叹一句“原生态真美”。你住在豪华酒店里,看着窗外衣衫褴褛的当地人,心里涌起一股优越感和悲悯。这种悲悯是廉价的,甚至是恶心的。你把别人的苦难当成了风景,当成了你生活的调味剂。这种“凝视”,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不对等。你不需要关心他们的生活是否改善,你只需要他们保持这种“原生态”,好让你拍照。

也有人说,我就想出去走走,透透气,没你想的那么复杂。

这就是温水煮青蛙。你觉得只是透透气,其实你是在承认,你所在的环境让你窒息。你应该做的是打破这个环境,或者改造这个环境,而不是逃出去吸两口新鲜空气再回来继续窒息。旅游成了社会压力的减压阀。如果每个人都在日常生活中感到窒息,这个社会早就炸了。正是因为有了旅游这个减压阀,人们才能忍受那漫长的、枯燥的、被剥削的日常工作。忍一忍,再过几个月就能去旅游了。这个念头,支撑着无数人像驴一样拉磨。

所以,旅游业不是产业,是社会维稳的工具。

它让你以为你拥有了选择权。你可以选择去巴黎,也可以选择去东京。这种虚假的选择权,掩盖了你没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。你只能选择消费什么,不能选择生产什么。你只能选择去哪里被收割,不能选择不被收割。

那个年轻人从西湖边走了。他不仅走了,他还带走了那个定位。他回到了那个他急于逃离的城市,继续他的生活。那张照片躺在他的朋友圈里,获得了五十个赞。那是他这次旅游的全部遗产。至于西湖的水,断桥的雪,它们在那里站了几百年,见惯了这种人来了又走。它们什么也没看见,因为看它们的人,眼睛里只有屏幕。

西湖的水很冷,它倒映不出那个年轻人的影子,只能倒映出那个亮得刺眼的手机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