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围观:一种名为“吃瓜”的精神食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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围观:一种名为“吃瓜”的精神食人

正午的日头毒辣,照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。楼下围了一圈人,里三层外三层,像极了鲁迅先生笔下伸长了脖子的鸭子,但这景象又有些不同。他们不单单是看,手里还举着亮闪闪的方块——手机。

人群中央是个年轻女人,坐在天台边缘,双腿悬空。风大,吹得她的裙角猎猎作响。她显然不是来赏景的,哭声被风扯得粉碎,断断续续传下来。楼下的人群却安静得很,这种安静透着一股子诡异的专注。没有人呼救,没有人报警,甚至没有人忍住呼吸。大家都在等。

等什么?等那个最后的结果。

这便是现代围观的奥妙所在。以前的看客,看的是热闹,图的是个谈资;现在的看客,看的是流量,图的是个素材。手机镜头对准了那个绝望的背影,屏幕上红点亮起,弹幕开始滚动。有人发“跳啊,别磨磨唧唧”,有人发“这是哪家女主播,蹭热度蹭到天上去了”。在这个瞬间,一个活生生的人,在围观者的眼中已经被剥离了“人”的属性,还原成了一堆数据:点赞、转发、评论。

这女人若是不跳,这出戏就演砸了。观众会觉得被欺骗,被浪费了时间。这种心理,和买了票进戏园子看戏却没有看到高潮的观众别无二致。只不过,戏台上的角儿唱砸了,至多是喝倒彩;这现实里的“角儿”若是不跳,观众是要骂娘的。在他们看来,既然占据了公共资源表演绝望,就得把绝望演到底,演得彻底,演得血肉模糊,才对得起大家举起手机的辛苦。

这是一种新的“吃人”。旧社会的吃人,还要找个由头,还要蘸着人血馒头治肺痨,多少带着点愚昧的敬畏。如今的吃人,赤裸裸,理直气壮,还带着一种名为“正义”或“娱乐”的调味剂。

网络上,这类宴席每天都在开张。某地发生车祸,视频第一时间传遍全网。拍摄者不仅拍了,还贴心地给了特写,甚至配上了欢快的背景音乐。评论区里,有人分析车型,有人调侃长相,有人借机输出情绪。至于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,不过是这场地狱笑话的一个引子。没人关心他疼不疼,没人关心他家里还有没有等着吃饭的孩子。大家关心的是,这个视频能不能火,能不能让自己的 ID 在评论区置顶,能不能在这场盛大的网络狂欢中分一杯羹。

这种冷漠,并非天生,而是训练有素。算法是那个拿着鞭子的驯兽师。它告诉用户:你越冷漠,越猎奇,越极端,我就给你越多的刺激。在这样的机制下,同情心成了累赘,理性成了枷锁。只有把心变成石头,才能在这场注意力的角逐中游刃有余。于是,我们看到了一种奇怪的景观:一边是高高挂起的“祈福”,一边是底下按耐不住的窥私欲。蜡烛表情包发得飞快,点击“关注”的手指更麻利。

有人说,这是网络匿名性带来的恶。错。线下未必就好到哪里去。

前段时间,街角有个老人摔倒,抽搐不已。路人络绎不绝,有人绕道走,有人驻足拍照,就是没人伸手。为什么?怕被讹。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比正当,甚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“人间清醒”。这种清醒,是无数次社会新闻灌输出来的恐惧。它让人在行善之前,先像精算师一样计算成本:扶一把,可能搭上几个月的工资;不扶,顶多受点良心的谴责——而这良心,在现代社会的打磨下,早已厚如老茧,不痛不痒。

这种精明,甚至被包装成一种智慧。长辈教育晚辈,开口便是“外面坏人多”,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。于是,人与人之间竖起了一道道无形的墙。每个人都躲在自己的堡垒里,透过射击孔冷眼旁观外面的世界。看到有人落难,第一反应不是救援,而是确认安全距离。只要火烧不到自己身上,那便是别人的灰烬,甚至可以拿来取暖。

这种“看客心态”的升级版,是名为“吃瓜”的集体无意识。一旦有名人塌房,有素人出丑,人群便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。他们并不在乎真相,他们在乎的是参与感。转发、评论、站队、互骂,一场场网络暴力的狂欢,让每个参与者都觉得自己拥有了某种权力。这种权力感极其廉价,只需要敲击键盘就能获得。它填补了现实生活中无能为力的空虚,让那些在现实中唯唯诺诺的人,在网络围观中找到了一种虚幻的“主人翁”感觉。

他们审判,他们定罪,他们行刑。不需要法庭,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一个模糊的截图,一段截头去尾的录音。被审判者是谁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必须有人被钉在耻辱柱上,作为大家宣泄情绪的祭品。祭品倒下了,大家一哄而散,寻找下一个目标。这种循环,周而复始,永不疲倦。

更深层的悲哀在于,这种围观正在消解社会的痛感。当悲剧变成了段子,当苦难变成了流量,我们就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。我们看到战争的画面,第一反应是像电影特效;我们看到灾区的哭喊,第一反应是“太惨了”然后划走。信息过载让我们的神经变得迟钝,为了保护自己不被海量的负面信息压垮,我们学会了把“人”抽象成“事”,再把“事”过滤成“信息”。

最后,世界在眼中变成了一堆枯燥的数据流。

回到那个天台上的女人。她终于还是没跳,被消防员救了下来。人群发出一阵嘘声,像是对这虎头蛇尾的结局表示不满。有人骂了一句“浪费感情”,收起手机,意犹未尽地散去。他们还要赶下一场局,看下一个热闹。至于那个女人为什么哭,为什么想死,救下来后日子怎么过,没人关心。这不过是他们平淡生活里的一点佐料,吃完了,抹抹嘴,也就忘了。

那个女人被架着胳膊拖回了安全地带,她的腿在空中乱蹬,像一只被缚的虫子。这一幕,被最后离开的一个人拍了下来,配文:“作秀失败,散了散了。”

那个发视频的人,走在人群最后,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笑。他不知道,就在刚才,他也在那个天台边缘走了一遭。他没跳,但他早就摔得粉碎。他的灵魂,早就在无数次的围观、猎奇、起哄中,干瘪成了一张薄薄的纸。

风还在吹,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。那摊刚才被人围观过的空气,重新变得空空荡荡,像一张张着的大嘴,等着吞咽下一批看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