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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游:一场关于“自由”的集体造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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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大聪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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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游:一场关于“自由”的集体造假
快门按了五十三次。
女孩站在丽江古城的石板路上,穿着租来的纳西族服饰,裙摆的角度调整了七次。她的男友——或者是那个暂时充当男友角色的男性——蹲在地上,大腿肌肉紧绷,脸上挂着一种名为“耐心”的僵硬面具。女孩检查回放,皱眉,说光线不对,重拍。周围的人流像浑水一样流过他们身边,没人多看一眼,每个人都在忙着赶往下一个打卡点,仿佛那里正在发放免费的救命粮食。
这不是旅游,这是在出外景。对于现代人来说,旅游早已不再是去看风景,而是去生产素材。
那个被称为“朋友圈”的橱窗,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地。他们在那里陈列精修过的笑脸、滤镜下的天空、定位标签上的坐标。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张存折,存入的是“我过得很好”、“我很自由”、“我很有品味”的虚假货币。如果不发出来,如果没有人点赞,这趟旅程就仿佛从未发生过,那几千块钱的机票酒店就打了水漂,成了沉没的成本。他们不是在享受当下,他们是在向那个名为“社交网络”的监控者缴纳投名状。
这种生产活动有着严密的流程。
去之前,他们要做“攻略”。所谓的攻略,不过是前人咀嚼过的残渣。哪里的咖啡馆出片,哪个机位能避开人群,哪家餐厅的招牌菜适合拍照,都已经被算法安排得明明白白。他们像一群被编好程序的机器,沿着地图上的红线移动。到了地方,甚至不需要睁眼看,只要举起手机,按照攻略上的构图框住景色,按下快门,任务完成。如果不幸遇到阴天,或者那面网红墙正在维修,他们便会暴跳如雷,觉得受了欺骗。他们愤怒的不是风景不美,而是无法完成那张预设的照片,无法向观众交差。
那些号称去寻找“诗与远方”的人,实际上是在逃避生活的废墟。
平日里,他们是格子间里的工蚁,被 KPI 鞭打,被房贷勒索,被老板羞辱。生活像一堵灰色的墙,把他们堵得透不过气。于是他们幻想远方,幻想另一种生活。他们天真地以为,只要肉身移动两千公里,灵魂就能得到清洗。但这是一种天真的妄想。那个焦虑的自己、那个空虚的自己、那个即使坐在海边也还在担心工作群的自己,从未离开过半步。他们把那个沉重的“自我”装进行李箱,拖到了另一个城市,然后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,继续为那个“自我”寻找安慰。
结果往往是,他们在景点的人头攒动中挤得满头大汗,在排队的队伍里耗尽了耐心,在因为天气不好而修图修到深夜的疲惫中,重新体验了生活的恶意。所谓的放松,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玩手机,换了一张床失眠。他们以为自己在逃亡,其实只是在放风。刑期结束,还得乖乖回到那个名为“正常生活”的监狱里去。
商家比他们自己更清楚这场游戏的本质。
他们兜售的不是体验,而是“出片率”。一间酒店,如果装修风格适合拍照,哪怕隔音差得像纸糊的,床垫硬得像石头,也能卖出高价。一顿饭,只要摆盘精致,哪怕味道像嚼蜡,也能排起长队。他们精准地收割着这些人的焦虑和虚荣。这是一场合谋:游客提供金钱和时间,换取商家提供的背景板;商家提供布景,换取游客提供的流量。双方心照不宣地完成了一场关于“美好生活”的造假交易。
至于那个地方真正的历史、文化、风土人情,那是没人关心的累赘。古城里的原住民早就搬走了,留下来的是义乌批发的民族饰品和震耳欲聋的酒吧音乐。真正的历史被铲平,建起了仿古的商业街;真正的山水被圈起来,成了收门票的摇钱树。游客们涌入这些地方,像蝗虫一样掠过,留下一地垃圾和喧嚣,然后满意地离开,觉得自己“涨了见识”。
这种见识,不过是一种更高级的无知。
他们去了西藏,就觉得洗涤了心灵;去了欧洲,就觉得提升了阶层。实际上,西藏的蓝天并没有治好他们的虚荣,欧洲的教堂也没有洗净他们的功利。他们只是给自己的履历表上多盖了几个章,好像在说:你看,我也是一个“见过世面”的人。这种对“世面”的病态追逐,恰恰暴露了他们内心的贫瘠。一个真正富足的人,不需要通过地理坐标的移动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
最讽刺的是,当这些人终于结束了旅程,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个他们急于逃离的城市,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和一成不变的生活时,他们往往会陷入更深的虚无。那种名为“假期综合症”的东西,其实就是幻灭感。他们发现,远方并没有拯救他们,那个被他们暂时遗忘的现实,正张着大嘴等着吞噬他们。
于是,他们只能开始计划下一次逃亡。打开 APP,搜索“小众目的地”,预订机票,做攻略。这是一个死循环。他们像是在滚轮上奔跑的仓鼠,跑得越快,原地不动的绝望就越深。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求自由,实际上只是在消费自由的幻象。
真正的自由是可怕的。它意味着你要独自面对无聊,面对虚无,面对没有观众喝彩的沉默。现代人承受不了这种重量。他们需要热闹,需要喧嚣,需要被围观,需要有人告诉他们“这里很美,你应该去”。他们不敢停下来,因为一旦停下来,就要面对那个赤裸裸的、千疮百孔的自己。
所以,别问他们为什么要在寒风中脱下外套拍照,别问他们为什么要在那块写着“我在某地很想你”的牌子下排队。那是他们的药。离开了这剂药,他们根本无法忍受这平庸的人世间。
那个在丽江街头拍了五十三次照片的女孩,终于发了一条朋友圈。配文是:“慢下来,感受生活。”
她没有看到,在她身后,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路边的垃圾桶旁,大口吞咽着一个冷掉的煎饼,眼神空洞地看着手机里的股票 K 线图,那是他唯一的真实。
屏幕黑了。他的脸映在那块黑色的玻璃上,扭曲,苍白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