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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咨询:一种把反抗诊断为病态的现代刑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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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大聪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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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咨询:一种把反抗诊断为病态的现代刑罚
医生手里的笔在处方签上划了两下,那是两盒帕罗西汀。坐在他对面的女孩眼圈黑得像两口枯井,三天没睡,因为那个每天在办公室里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的部门经理。医生不问经理,不问公司,不问那个要把人逼疯的 KPI 考核制度,他只问睡眠,只问心跳,只问有没有想死的念头。
药开了,病看了,钱交了。女孩拿着那两张轻飘飘的纸走出诊室,还要赶回去做明天要用的 PPT。医生说吃了药就能好,意思是,只要你不自杀,能爬起来上班,你就还是个正常人。这就是现代医学对人的全部慈悲:把你修好,扔回齿轮里继续转动。
现在的心理学有一套完美的逻辑闭环。你痛苦,不是因为这世界烂透了,是因为你“认知失调”。你愤怒,不是因为有人骑在你头上拉屎,是因为你“情绪管理能力缺失”。你不想工作,不是因为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异化,是因为你“适应障碍”。
心理学成了这个时代的神学,心理咨询室成了新的告解亭。以前你给教堂交什一税,神父告诉你今生受苦来世享福;现在你给咨询师交每小时八百块的诊金,他告诉你原生家庭是你一切不幸的根源。这一招高明得很,它把所有的社会矛盾都内化成了个人问题。老板剥削你,那是老板的事,但你觉得痛苦,那就是你有病。
只要把痛苦定义为一种病理状态,社会就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。环境恶劣?没关系,那是客观存在,改变不了,你得改变你自己。你得学会“和解”,学会“接纳”,学会在粪坑里通过调整呼吸姿势来假装自己不在粪坑。所有的心理疏导,归根结底都是一种驯顺术。它教你在被强奸的时候不要反抗,而是闭上眼睛去感受那种不可抗拒的律动,美其名曰“正念”。
那些满嘴“原生家庭”的咨询师,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你童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晒太阳。你父母没给你买那个变形金刚,你小学老师当众批评了你一句,所以你现在才是个废物。这听起来逻辑严密,甚至让你感动得痛哭流涕,终于找到了替罪羊。但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它只是给了你一个心安理得继续沉沦的理由。反正都是童年的错,我有什么办法?这种理论把成年人变成了永远长不大的巨婴,让你在自我怜悯的泥潭里越陷越深,而那个收钱的人坐在对面,一脸悲悯地看着你,看着你把自己的愤怒化作眼泪流干,然后变得温顺。
再看那些铺天盖地的心理测试、抑郁自评量表,简直是一场集体性的催眠。稍微有点不开心,稍微对这操蛋的生活有点不满,量表就会告诉你:你有抑郁倾向。于是你立刻获得了一个受害者身份,仿佛拿到了一张免死金牌。既然病了,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逃避,可以理所当然地索取关怀。但这恰恰是最可悲的地方,社会不需要战士,只需要病人。病人是不可怕的,病人是脆弱的,病人是需要吃药的,病人是不会去造反的。
精神类药物的滥用更是这场合谋的终极形态。那一颗颗五颜六色的药丸,本质上就是化学阉割剂。它不解决导致你痛苦的源头,它只是切断了你感知痛苦的神经。就像你家房子着火了,火势冲天,消防员不来灭火,反而给你打了一针止痛剂,让你坐在火堆里微笑着看着房子烧成灰烬。你不再焦虑了,不再失眠了,当然,你也不再愤怒了,不再有创造力了,你成了一具行尸走肉,一具完美的、合格的、不会给社会添乱的现代公民标本。
那些鼓吹“情商”和“情绪价值”的人,也是这链条上的一环。所谓的情商高,不就是擅长虚伪吗?所谓的提供情绪价值,不就是像妓女一样出卖自己的精神抚慰吗?我们在职场上被迫戴上笑脸,在家里对着伴侣表演温情,在朋友圈里维持光鲜的人设。这种长期的、制度性的表演,才是精神崩溃的根源。而心理学告诉你,是你表演得还不够好,是你技巧不够高,快来上课吧,快来买书吧,学会了《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》,你就能在垃圾堆里开出花来。
没有人敢承认,有些痛苦是正当的,有些愤怒是必须的。当你看到不公,你应该愤怒;当你被压榨,你应该痛苦。这是生而为人的本能,是生命力存在的证明。心理学现在要把这种本能切除掉,给你换上一颗塑料心脏,告诉你说这就叫“成熟”。成熟,多么恶毒的一个词。它意味着你已经被磨平了所有的棱角,意味着你已经学会了像狗一样在鞭子落下前先摇尾巴。
那些所谓的“心理急救”,不过是战场上的吗啡。在这个把人变成鬼的社会大工厂里,每个人都在带伤奔跑。心理咨询师就是那个拿着止血钳的人,他帮你把血止住,把你缝好,然后拍拍你的肩膀说:“好了,战士,你可以上前线了。”至于这场战争本身是否正义,是否会死人,那不在他的执业范围内。他只负责让你活着,哪怕活得像具尸体。
更深一层看,这甚至是一种权力的规训。福柯早就说过,疯癫是文明的产物。以前把疯子关在疯人院,现在把“疯子”放出来,让他们吃藥,让他们咨询,让他们自我监控。你时刻担心自己是不是“心理不健康”,这种恐惧比任何铁笼都有效。你自己成了自己的狱卒,你自己拿着心理学教条审判自己的一言一行。我不够积极,我有罪;我不够乐观,我有病。这种自我审查,让统治变得前所未有的低成本。
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?她吃了药,睡得很香。第二天,她微笑着走进办公室,面对那个经理的咆哮,她觉得心如止水。她不再想跳楼,也不再想拿刀捅人。她甚至觉得经理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有一种温热的亲切感。她成了一名优秀的员工,年终考核拿了 A。
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四个字:社会功能恢复。女孩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刺眼,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案板上的肉,虽然不再流血,但也永远失去了跳动的权利。